2019年7月27日 星期六

從質問到理解 - 論 2019 國語新專輯《讓水倒流》

知道妳〈其實不遙遠〉,不期相遇仍是不可求的偶然,像〈黑色蒙太奇〉的破碎,只能無奈地一次又一次承受〈月光下的別離〉。但即使人生沒有辦法回到〈原本當初〉的絕無悲傷,我也要奮力打敗所有的晶瑩哀愁,盼停止在那〈最美的時刻〉,屆時,我們或得攜手在〈愛的大道〉走下去。
好厚啊,而且要用有生活感的母語「ㄐㄧㄛˋ ㄍㄠ ㄝ」才能清澈表達聽完老大這張專輯的直觀感受。你不用像筆者從小馬達聽到變老馬達才能體會《讓水倒流》的濃厚(但你真的可能得有點年紀),但俺的福氣是得以享受在爬梳其中脈絡時,驚豔於伍佰持續膨脹的哲思宇宙,如何霸氣而溫柔地熨過成長的崎嶇,蒸凝那泛著淚光的喜悅。

從〈思念親像一條河〉到〈夢的河流〉到〈讓水倒流〉

當第一次聽完專輯同名曲,不自禁想到吳俊霖時代的〈思念親像一條河〉:

思念親像一條河 載著故鄉的月 來向阮心內的話
思念親像一條河 流著故鄉的沙 來聽阮唱的歌
思念親像一條河 浮著伊人的形影 伴著無奈的水聲
思念親像一條河 一生要流幾回 不知從哪裡找

敢說攏無人會凍替我分擔 隨水而來的夢
擱驚河底所流的水 會凍擱再流著幾冬
啊……嗚…… 河啊 你敢攏不曾倒退流 敢無
思念親像一條河 思念親像一條河
思念親像一條河 思念親像一條河

怨憤、不甘,質疑上天帶走弟弟,彷彿親見歌者恨恨盯著河面,無力地命令那全然無視的命運的翻騰。到近十年後的〈夢的河流〉,水從帶走生命的死神沉入夢境,在流轉間主宰生者自我和真我的聚離:

在夢的河流 遇見了我
拖長的身影 憔悴面容
隨著濤濤的河水 一步一步向前走 眨眼已是好幾個秋
……
在夢的河流 遇見了我
我想你不需要尋找什麼
讓滔滔的河水 將我慢慢流走
其餘只是等候

從帶走(死者)到帶來(生者),從對終點的單向投射,到往兩端似無窮盡的線性延伸,如今在〈讓水倒流〉擰線首尾成環,生死都在更宏觀的迴圈中,水,真的能倒流

就讓水倒流 讓小雨飄走
變成了白雲 回到藍天

讓枯葉紛飛 回到枝頭上
一片新的綠 朝露晨光

讓世間的緣 可以重修過
經過了這麼多 已了於胸

就讓水倒流




各位一定要看〈讓水倒流〉的 MV 及其拍攝花絮,老大對飾演羊男的舞者解說的那一段,便更能體會承自前張國語專輯《無盡閃亮的哀愁》的鋪陳,那一鏟一鏟的無盡閃亮,伍佰再藉《讓水倒流》以更接近造物者的俯角,揭露個人的終局其實是那無底的簍,是向著蓋亞 (Gaia) 的回歸。

從〈頑石的飛行〉到〈我想飛〉

馬達賣瓜,各位請先參閱拙作「與伍佰相遇之飛行的藝術三部曲 - 特稿」,從愛情的載具、自由的象徵,〈頑石的飛行〉開釋自信的力量,到這一回展翅:

我想飛 雖然我的眼睛沒法看很遠
我會踩著夢想
慢慢一步步向前
風很大 可是我卻絲毫不覺得害怕
因為有妳在我心中

給我再一次擁抱 想牢記妳的味道
那細雨輕輕地飄 沾濕了 妳髮梢
溫暖了妳的指尖 讓我的勇氣浮現
不看妳 不要說再見 暖風在我的心田

我會愛著妳到很久 我會愛著妳到永遠
在我心深處最裡面 妳並不遙遠

最後的一次擁抱 會記得我們的好
就這樣 不要說再見 暖風在我的心田

我想飛 雖然我的眼睛沒法看很遠
我會踩著夢想
慢慢一步步向前
風很大 可是我卻絲毫不覺得害怕
因為有妳在我心中
因為有妳在我心中
因為妳一直在我心中


愈趨完熟的態度,不再有「對抗那殘酷手中生命線」的激越,而是開宗明義告訴你:我飛不起來但依然想飛,更從容地接受「雖然我的眼睛沒法看很遠」,朝著「我心深處最裡面」,堅定地「踩著夢想 慢慢一步步向前」。和幾可讓雙腳離地的高亢樂音相比,詞語間看似違和的「落地感」,所欲表達的正如莊子:

 且夫乘物以遊心,託不得已以養中,至矣。

取面對無常世事的無奈用以涵養內在,「認命不認輸」,砥礪出得以自在遨遊萬物間的心神,這,不正是「飛」嗎。

從〈楓葉〉到〈深秋的祝福〉


過去,單純覺得〈楓葉〉就是一首極美的情歌,一首做給別人唱的伍氏情歌,但一聽完〈深秋的祝福〉,回頭再聽〈楓葉〉,竟感覺老大唱的是同一件事:前曲天真些,後曲凝重些,楓紅飄盪的軌跡刻劃出世的美景,而現在眼前仍是濃霧寒煙,美景依舊,是妳在等我的所在,唯如今信念更熾,暖風、太陽終會為我倆指引回家的路。

從台語到國語
190715 光禹訪談:國語是一個 above 方言、方言之上流通的共同語言,它不太好去寫生活的事情,但是搖滾樂其實跟生活要有很緊密、緊密的切合(擊掌聲),但是用國語,除非你是北京人,用京片子去講那些話,不太會有跟生活有摩擦力,那個摩擦力出不來,所以就會有很多布拉格啦、巴別塔啦,好像你去買房子,都是夏目漱石啊什麼,就是脫離生活的事情。...... 你不能用國語歌唱生活,我說了,那個摩擦力不夠,所以你用、你唱情歌,但是情歌裡面會有人生感,就是:唱有‧人‧生‧感‧的情歌。唱完之後,你發現你唱的是‧情‧歌‧感‧的人生。
 一如 Afrobeat 之於《釘子花》,伍佰以自己為體,有意識地為《讓水倒流》選擇迷幻靈魂樂為用,煉出無法歸類的「伍式情歌 2.0」:哥唱的不是情歌,哥唱的是人生。而到底曲中不斷出現的「妳」是誰?相信可以是讓你完整的另一半,但筆者認為是真我,是那個戴著面具的我們永遠追著的自己。

2017年3月5日 星期日

大板的反擊 - 論第三張台語專輯《釘子花》

伍佰於專輯發表會:「這是時代的文化,每個時代有每一個時代的文化,那算是一種文化的反擊,但是它也是區域性的反擊,它也是人的反擊,它是一種…簡單來講,被忽略者的反擊,它是被(不同時代、文化)誤解的、忽略的一種反擊,但是它也同時是我的反擊,因為我距離上一張閩南語/台語專輯已經十一年,十一年沒有發,那我在重新要寫台語歌的時候,我重新審視我從開始進到…唱歌到現在,在現在這個時候、在經歷過這麼多事情的時候,再重新審視一次我所面對自己想講的話,然後看到的東西把它寫出來,這樣子。」
十一年的等待
自 1998《樹枝孤鳥》、2005《雙面人》後的第三張台語專輯《釘子花》,本擁有十一年積累的渾厚陳香,即使小民膚淺的期望被拉到隱隱心慌的高度,旋開瓶蓋,那餘韻深長的芬芳依舊定得住心神,初聽彷彿粗糙的顆粒,後在反覆聽吟間,發現其實精煉得粒粒稜角分明,時而溫暖、時而火熱,翻翻騰騰地,衝擊並釋放那被框在過去、被持續忘卻的、被誤解的閩南語/台語歌,也像溫厚海水包裹安慰著,心永遠在返鄉路上的我們。

浪漫,台語要怎麼講?
在第一首同名曲〈釘子花〉中出現這個詞,筆者雖然自信台語尚可,但也感到不甚確定,到教育部「台灣閩南語常用詞辭典」查找的結果是 lōng-bān(羅馬拼音),在「奇摩知識+」看到的答案包含以日本外來語發音講「羅曼蒂克」或「羅曼史」,或認為是從國語直接翻譯,亦不乏「浪漫沒台語吧」、「台語沒這名詞」這樣的回覆。

浪漫一詞,依「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出處是蘇軾〈與孟震同遊常州僧舍詩〉三首之一:「年來轉覺此生浮,又作三吳浪漫遊」,原意為放肆、怠慢、不積極。話說蘇軾乃四川眉山人,根據「維基百科」,蘇軾等四川文人的詩詞用韻都體現了巴蜀語的部分獨有特徵(註1),而巴蜀語和閩語有相似的形成過程,宋代巴蜀語可能與宋代閩語較為相近,因而與現代閩語也共享相似之處(註2)。筆者在這裡不敢說考察,而是反思浪漫文學巨匠在十一世紀末寫下這詩句時,腦海中浮現、唇舌間吐出的「浪漫」二字,有無可能更接近 lōng-bān 呢?又何時浪漫二字,反倒被認為是國語的直譯?甚至繞一大圈要日語還外來語的羅曼蒂克、羅曼史方能表達?即便如此也沒關係,畢竟都是既成的歷史的脈絡,但,我們什麼都不做嗎?所以伍佰說要「反擊」。

註1:劉曉南《從歷史文獻看宋代四川方言》,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二期)。
註2:羅雪梅《宋代四川詩人用韻研究》,湖南師範大學(2003年四月)。

大板的反擊

我就是紅紅 足紅的紅紅
若熱天風吹有熱情溫柔的滋味

閉上眼,那抹花香彷彿撲面而來,暖和了心房,縱然曾經生份、給當作歹鐵,依然兀自芬芳。紅,就是我自定義的那個紅,是大板(註3)哪,綜合了美麗、格調、能量、氣勢的姿態,溫柔堅定、熟成而包容的大板,就是最有力的反擊。

註3:歌詞本中作「大辨」,筆者認為應作「大板」更貼近其音其意。

伍佰在官網專輯介紹中提到:「一直到今天,遇見我的人看到的我,多是他們自己心裡所建構的。我是誰,用母語來尋找,就好像用釘子,直接而深刻。」正如同大哲叔本華所言,客體所詮釋的表象,和自體意志的展現是兩回事,而「每個人都根據自己的本性而直接認識自己。」所以「釘子花」所隱喻的不是台語,而是每一個受母語逕流承載而來、卻又在不知不覺間任其流逝而去的我們。至此,反擊成了必須。

人,一直走在認識自己的路上,唯有獨處時,方能層層剝開自我,因此火車、故鄉、隧道、飛翔,同樣的意象重複出現在伍佰的作品中,尤其是台語歌。

從〈萬丈深坑〉到〈蹦孔〉
第一次聽就不得不注意到相隔十八年這兩首歌的連結,〈萬丈深坑〉已是經典,在演唱會時上下一起瘋狂跳的震撼,當下就帶我們進入各自的坑,在無邊的黑中放肆墜落,悲壯地向外看著無法企及的一抹光亮。如今身處同樣的幽暗的管狀空間,已不再只是往外看,而是可以前後左右上下甚至向裡端詳,本是挑戰無處可逃的窒息,現在卻好像可以把玩在手、出入皆宜:

磞孔看出嘛有媠 毋知影這馬是佗位
磞孔看入來嘛有媠 毋知影這馬去佗位

從放射到吸納,哲學家伍佰用母語作歌,揭示並分享對命運的參透與自在的力量,告訴聽者唯有自己才能是自己的解讀者,不僅熱切地給我們鼓勵,也厲害地呼應了專輯主軸,成就了以「意志」貫穿的多重意涵。

〈熱淚暗班車〉的滾燙寫真
筆者五歲半的女兒每天要我陪她練這首,既搖滾又流行、深刻卻流暢的台語敘事詩,精準釘住庶民生活,細細剖開下港人的共同記憶,從月台到車廂,從告別到獨處,從靜止到竄入化不開的黑,明晃晃的燈光映照著窗上因淚眼而模糊的自己,失焦重疊的影像是新魂舊體的折射,是城市與家鄉的剝離。

田岸一稜一稜飛去
路燈一支一支飛去
溪水一逝一逝飛去
田庄一庄一庄飛去

在專輯《純真年代》裡的〈彩虹〉:「移動的樹都轉到我的背面」這樣以客顯主的精采動態描述再度出現,更進一步堆疊出速度感,眼角掠過的是我們所熟悉的景觀,那種身不由己的線性飛行,更平添幾縷鄉愁。

到底進前是真正欲返去
或是這馬才是真正欲返去

這兩句詞和前一張台語專輯中〈下港人在台北市〉:「返故鄉台北等我 置台北故鄉等我」同為核心,但刻畫不同的心理層次,令身為天龍人的筆者也動容,畢竟,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夢土、自己的原鄉吧。

Afrobeat 根性的追尋
專輯介紹中便提及:「編曲用了大量 Afrobeat(非洲舞蹈旋律的音樂)元素」,什麼是 Afrobeat?英國 BBC 介紹其中幾個關鍵特徵:raunchy 不修邊幅的、熱烈的、髒髒的,repetitive 重複的律動,improvisation 即興創作,polyrhythm 複合節奏,以及 mixture 多種源影響的音樂類型,其中的代表人物是奈及利亞籍的音樂家 Fela Kuti (1938 - 1997)。在愛樂電台節目「音樂紡織機」雷光夏的訪談中,伍佰介紹並播放了幾首 Afrobeat 的音樂,其中一首是由 Fela Kuti 的鍵盤手所演奏,就像伍佰形容,如果不先說明,真會以為是在地的電子琴花車!其中的共通性揭露的是,透過以樂為器的根性探索,掘出的更貼近自己、帶著土的我們,是如此赤裸裸地相近。正如官網中所刊 DJ 林哲儀的樂評:
「《釘子花》意圖將 Afrobeat 元素融入台語搖滾中的嘗試,並不是一種純粹表象的形式套用,而是內化後與台語歌曲美感共冶一爐的完美展現。」

這樣的內化,不僅僅加添作品的豐富度,更像是一個正向強化的螺旋,在母語詩詞、台語音樂、Afrobeat 圍繞著根性的交互作用下,使乍聽十萬八千里的音樂類型,竟幾天衣無縫、水到渠成地厚實了專輯的內涵。

遺落在記憶一隅的〈東石〉
相信應是 Afrobeat 的影響,印象中似乎沒有專輯一次有兩首三拍子的歌曲,而這次竟有兩首〈東石〉和〈我心內〉,其中帶著 polyrhythm 的不羈韻味,鬆鬆地搖擺在伍佰小時的蚵棚、銀帶、黑沙灘,和現下漁人碼頭之間的〈東石〉:

沉落的太陽催我趕緊離開這个黃昏時
紅色的天光也漸漸收煞真快就會來反青
看沒到妳佇我的身邊心肝突然雄雄來覺醒
我已經毋是無知懵懂四界走的少年時

拉出來的泛黃疏離感,訴說著城鄉間的差距,隱含的淡淡失落,想起《樹枝孤鳥》中的〈斷腸詩〉:「想起心內小哀悲 一種澀澀的滋味 東邊吹來雲一朵 催阮不通歇過時」。很有意思的是那個急迫感似乎一直都在,而那個因距離而生的急迫感,是離夢想太遠,還是離家太遠,抑或都是?

家鄉、家庭、家人、家,用母語尋找自己的歸屬,那曾經疏離的,如今盼能用釘子牢牢釘住的那魂牽夢縈的所在,不就是家嗎。

即使分離,〈仝款的月娘〉

愛知影想我的時陣 妳毋是一个人
我佇遮和妳相像
咱來拍開窗
咱來看到仝款的月娘

就和最親的土地、最親的母語一樣,共同托起我們的夢、我們的理想,即使身隔兩地,在靜謐的氛圍裡,形成開放卻私密的情感通道,默默給予我們養分。受者即使無感,甚或鄙夷,但是那形塑我們的,依然潛流在我們的血液中。

〈種子〉,終將落土
飄飄蕩蕩,看似悲傷,但這首南美曲風、漂浪味重的歌謠,卻是強大的、美麗的宣誓:

無論妳天涯海角
咱會來旋藤開花 咱會來生葉發枝
注定是一生的走揣(譯:尋找)

風吹我流浪萬里
我經過苦甘日子 我渡過海波浪水
猶原是有意義 因為

只有我及妳 咱兩人黏作伙 無人剝會開
作伙來相倚落土

在血液中的,怎麼剝得開呢?所以,不要怨自己的離開、家沒有跟來,因為我們本是踏出自己生命的放浪舞者,必須透過自己的努力向外也向內追尋,總有一天落土生根,我在哪裡,家就在那裡。

是的,〈我是老大〉
從填補過去的《樹枝孤鳥》,跨入未來的《雙面人》,到十一年後伍佰以他對母語的使命感,佐以生命的歷練,和具創造力的視界,將台語音樂打造成這一張「大板」的《釘子花》。在最後一首〈清風吹目墘〉,用熟悉的喜慶進行曲節奏,告訴我們的是「人生總有離別時」,雖然暫時結束了這一回台語歌謠的宴席,「應該快樂等團圓」,我們的母語就是我們的家鄉,曾經躑躅、曾經漂浪,終究會生葉發枝、旋藤開花。

老大努力了他的部分,那你我呢?

2016年9月4日 星期日

老大第四本攝影集簽書會



經過了七年半,在寶貝女兒的陪同下,趁這回簽書會將這幅畫送給老大,送出前在背後寫上我的心意:

從小馬達到老馬達,謝謝您的音樂,就像我部落格上寫的,給了我一雙翅膀。
這幅畫完成於2009,前後花了半年時間琢磨(平日上班之故),雖技巧有限但是個人最滿意作品之一,惟有送給您和 China Blue,方能表達謝忱。盼喜歡!

2014年2月25日 星期二

「存在主義搖滾大師」伍佰 - 論 2013/14 新專輯《無盡閃亮的哀愁》

真正的自由,不可能毫無限制。... 自由就等於你如何面對你的限制,你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投身於你的命運。—《自由與命運》(Freedom and Destiny),羅洛‧梅 (Rollo May)
在去年底剛看完這本美國存在主義心理學家羅洛‧梅的著作,接著領受老大的新專輯,發現在哲學意境上有著精彩的呼應。

‧殷切的等候是華麗的水波 所有圓圈都會慢慢變不見‧
乾淨的木吉他揭開序幕,正如宣傳中強調有神秘「療癒」能力的旋律瞬時舒緩了呼吸,伍佰的歌聲卻硬是在後拍切進來,晴雨交錯、黑白相融的畫面閃現,平和同時對立,安穩潛伏崎嶇,弛張之間不著痕跡地鋪陳生命現實:即便對自由的渴望、撞擊命運跌宕所激起的絢爛漣漪,終將消逝無蹤。最大的苦杯是死亡,大限之不可期、挫折之頻繁與難以逆料,如蛛網般織起了緜密的哀愁。《自由與命運》中引述帕斯卡(Blaise Pascal,1623 - 1662,法國數學家暨哲學家,「帕斯卡定理」的發現者)對死亡覺察的描述:
人只是根蘆葦,事實上是根脆弱的蘆葦,但他是會思考的蘆葦。這整個世界不需要武裝自身來毀滅人:一股蒸汽、一滴水就足以致人於死。如果世界要將人粉碎,人將比殺害他者更為高貴。因為人知道他會死,即使世界占了人的便宜,世界卻一無所知。
或多或少,我們都承受著禁錮的苦,更共享死亡的眷顧,但一如老大在馬世芳的電台訪問中所說,沒有晶瑩的淚水,雙眼怎麼會閃亮,專輯同名曲聽似輕柔如雲撫過,但如莊子所言「淵默而雷聲」- 深淵沈默卻回聲如雷 - 不僅鏗鏘陳述生命「無常更顯高貴」,更以積極的角度讚頌「有限的」自由方能「無盡的」閃亮,同時也為整張專輯定調。

‧跑到路盡頭 轉彎都還有‧
承第一首歌,伍佰轉以幽默且熱烈的曲式演繹相對看似冷酷的【生存遊戲】:振作不需要,存在本身已是十足賁張的精彩,跑不只跑,還要跑在自己前面,盡頭不會是盡頭,因為跑到時又是另一番光景;破格的邏輯進路,無違和感的衝突美學,進一步詮釋生命閃亮的哀愁。

‧什麼才是真的重要 不要終點前才明瞭‧
伍佰早期作品中的熊熊憤世感,如今荏苒昇華,自《太空彈》以降,【迷航記】記錄在一片混沌中躣躣獨行尋找個人救贖:
只有一步一步 一寸一寸 往前方航行
在撞到什麼之前 我想我已經有準備 有時間來得及反應了
而且到那個時候 才知道罩住我的是什麼 以及為什麼
我 現在不能停
繼以《單程車票》提示客體飛逝的不可逆,到本張專輯回歸自我這一座輝煌殿堂歌頌存在,在伍佰冷冽如鋼的外表下,包裹著敏銳柔軟的熱情,從未放棄尋覓生命的【答案】:
我每天在尋找答案 尋找每一個可能暗示的地方
有時等時間來衡量 有時就在那角落隱藏
吾等有幸隨老大腳步去思考、去感受、去體驗 - 不似流行的「療癒」風潮以逃離現實為訴求,人們卻忘了或假裝忘了:逃離總有回歸時,愈是療癒愈覺落寞 - 相反的,一如《自由與命運》書中陳述:「命運是不可能被抹消的;但是我們可以選擇如何回應,如何活出自己的能力」,伍佰透過音樂提醒我們面對、接納各人獨一命運的鎖鍊:
所有妳經歷也許我不能承受 我知道妳一直是個堅強小女孩
喔妳的人生需要妳獨自體驗 這對妳來說確實有一點殘酷
生命的美妙因為它包含煎熬
相信許多女孩子對這首【小妹】有深刻的共鳴,相信也適用其他人,老大不掩飾的同理心,諄諄揭露生命的真實,殷殷期許聽者重新獲得面對的勇氣,這,才是真療癒無雙啊!

‧我們是茫茫人海之中的遊子‧
開闊的和聲並未唱出悲涼的孤寂,反而是正面堅定地宣告:
不只隨波 比那更多
在專輯尾聲清晰呼應,好像擔心我們聽不懂似的,用熱切的語氣鼓勵我們陰晴相見乃是常態:
親愛的你 別放棄腳步
一次一次,有結束,當然也可以再開始;生命長短不可得,當被焦慮淹沒,亟欲尋求各種感官刺激以麻痺、信仰以催眠,最終卻無助地發現藥石罔效,如羅洛‧梅說的,此時「人們就不得不聆聽自己」:
去打開內心那片世界的開闊
去遨翔其中 去不停追夢
去遨翔其中 那有你的夢
存在主義 (Existentialism) 乃二十世紀在歐陸廣為流傳的非理性主義思潮,誠如帕斯卡所言:「理性是讓真理站在自己這邊,而讓錯誤站在對方那邊」,對理性主義的反思,促使這一哲學脈絡迴返自身存在為出發點,「以強調個人、獨立自主和主觀經驗為思想主軸,關切人切身的存在問題,包括生死、享樂、善惡、自由與責任等。」(整理自教育 Wiki 網站 content.edu.tw/wiki
伍佰以自身體驗,透過音樂傳達其感受、顯示其意志,在面對無序世界時仍汲汲鼓舞著如小丑般的我,不負大哲叔本華認定的最完熟藝術形式,故稱「存在主義搖滾大師」

後記:說我老派吧,就是沒辦法一首首下載,總得買一張專輯,從頭到尾、從裡到外去傾聽一段故事,去揣摩那份精神,去感覺每首之間的沈默如何定義呼吸的節奏。
對了老大,馬世芳先生建議您將首錄的【無盡閃亮的哀愁】以單曲形式付梓,不知有無可能?


2011年9月2日 星期五

今夜伍佰 IV,快樂!

原來我還在這裡!昨晚的感受竟然是這樣的一句話。懵懂的興奮感跨越了睡眠,我必須寫下來,破碎的也沒關係!

我終於等到了老大再一次唱「海底飛凌機」,這首我最愛最愛的最愛,老大巧手改編融入四大元帥的 SOLO,做為上半爆場之收尾,現在想起還是想呼嘯吶喊:
「阿~~~~~~~~~~~~~~~~~~~~~~~」!

下半場,ballad 歌,天哪!「夢醒時分」?「很愛很愛你」?怎麼會讓聽眾那麼的瘋狂?伍佰老師唱得好?對啦,改編過後很好聽?對啦,就是耳熟能詳?也對啦;俺覺得還有一點,是這些口水歌變得很真實,真實的衝擊令人驚訝、瘋狂!

有些歌手歌聲雖好、音樂亦佳,即使粉絲成群,也不敢輕易辦演唱會,如果辦了也只是經紀公司透過此法來多賺一些,真像塗脂抹粉卻經不起近距離折磨的臉,卸下妝,不知是殘破還是空虛。

伍佰的歌,千萬不能只聽錄音帶或看 MV,因為只有 LIVE 才能活化每一首歌,或者應該說,伍佰的音樂就是活的,就是必須在音樂的輸出(台上演出)和輸入(聽者感官)之間將介質極簡,只有空氣的震動、汗水的噴濺,偶而 pick、鼓棒飛下台,這樣去感受音樂的 LIVE、LIVE 的音樂。雖然有現場的氣悶、吵雜,器樂及設備的變數,但只有透過這樣活生生、赤裸裸的碰撞,才能讓聽者體會音樂的偉大和搖滾的精神!

就像「十誡」中不能妄稱上帝之名一樣,搖滾,不是隨便掛在嘴上的,就算你恭恭敬敬地把 ROCKER 拼出來,從嘴裡吐出時雙膝觸地鼻孔朝天兩眼含淚,你仍然只是糟蹋了這個精神。但伍佰,連放的屁是搖滾屁,打的噴嚏都會是搖滾噴嚏!

到現在仍然有人執迷於台語的伍佰、十年前的伍佰,天哪!二十一世紀都已經過十分之一了好不好?語言,只是溝通呈現的方式,我們賦予了太多浮面的意義,雖因歷史之故不可深責,但拿來ㄉㄧㄤ俺老大,俺老大根本不看在眼裡,不代表我們小的也心胸寬大,雖然覺得高人一等因為你們聽不懂,但還是忍不住高傲地來朝下嗆兩聲:台語對伍佰的創作而言是神聖的,是有其歷史負擔的,雖說是創作,更像是霍霍鑿刀,每一首都會形塑台語歌的面貌,你看朱銘的太極,細到五官可辨嗎?

慢慢懂了昨晚的感覺,原來我還在這裡,其實還缺了幾個字:原來我快樂地在這裡!老大是快樂的,憤世嫉俗昇華了,淬煉出每一分每一秒的珍惜,我從頭到尾嘴幾乎合不上,跟著唱以外就是笑!音樂因憤怒而強爆,我仍然喜歡聽過去那叱吒的伍佰,但老大升級了、快樂了,再一次感謝我的黑翼天使伍佰,雖然我的感恩與快樂不應待人提醒,但透過老大的音樂,可以印證並更深層地感知:原來從苦中來的甜是那麼的美好!

不懂?今夜伍佰相信還會繼續下去,來聽!

2010年12月26日 星期日

今夜伍佰 3 PLUS

搞什麼?又是敬業地在週末生病?週六的喜酒、聖誕節目更讓生理狀態反覆,堆積的是 12/26 週日晚上能否順利謁見吾皇的恐慌。怎麼可以?已經錯過 3,天賜的 3 PLUS 如何能錯過?還好當天稍早的歇息,輔以硬頸的意志,頂著攝氏九度的寒風,再一次來到 LEGACY。

上半場一小時,來不及一親紅顏親愛的你少年ㄟ‧安啦,豆導的 夏夜晚風浪人情歌,老歌、老歌,縱使病體猖狂,每一首耳熟的旋律卻似離心機,天旋地轉間分離出來的是更明晰的心思意念。漂流在時間之河,本想安靜地聽,卻發現一如以往地不可能,歌聲經過乾燥的喉嚨已是支離破碎,傾卸的卻是從十年前、十五年前第一次聽到就深深激起的澎湃狂潮。下半場,往臉上貼金地想道:老大該不會看過我在 2005 寫的特稿「飛行的藝術」吧?一直是我在老大眾多作品裡最愛的主題,今晚,歷歷在目!從上半場最後一首 九重天 開始尋找,由年少輕狂的 爆上雲霄,同 頑石的飛行 享受失控,再跌入 萬丈深坑... 阿~ 這一首,經典中的經典,精鍊的詞撐開音樂的無限性,感官的極速延展,夢境中的漩渦如 Deja vu 重現,在相對墜落中發現光速的絕對,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個體於此刻收斂為真實的存在:「現在我的性命一生尚精采!」嚮往在生命之流抓到片刻的自己嗎?想知道存在主義到底是什麼嗎?想飛嗎?你/妳要聽 LIVE 的 萬丈深坑

還好 3 PLUS 再唱了一次否則死而有憾的 199玫瑰:「讓我生出來一雙翅膀 讓我飛向有妳的遠方...」
另一首同樣美艷的 街角的薔薇:「慢慢的我就慢慢的閉上眼 看見妳似乎對我說 妳也想為了一雙翅膀而掙脫...」
玫瑰與薔薇,愛與自由,滋意妄為與破除框架,熱情與夢,翅膀與掙脫,妳和我,飛行與... 飛行。

怎麼?病好了?!

萬幸克服病體晉見伍佰吾皇,嘶吼治療咳嗽,沸騰的血液抒解糾結,飛翔接近存在,我和我,再一次相遇,在黑袍天使的翼上!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

從質問到理解 - 論 2019 國語新專輯《讓水倒流》

知道妳 〈其實不遙遠〉,不期相遇仍是不可求的偶然,像 〈黑色蒙太奇〉的破碎,只能 無奈地一次又一次 承受 〈月光下的別離〉。但即使人生沒有辦法回到 〈原本當初〉的絕無悲傷,我也要奮力打敗所有的晶瑩哀愁,盼停止在那〈最美的時刻〉 ,屆時,我們或得攜手在〈愛的大道〉走下去。 好厚...